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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园那一缕药草香(乡村情事)

   (之一)

   “晤,应该就是这里了”,李梅原吁了口气,站下来拿草帽扇着风,望着山脚下这片竹林掩映的聚落,这个叫“吴家湾”的小山村。

   前天,梅原临时接到地区农校的通知,说地区专署农科办指派一个人来这里做蚕桑技术辅导,为期三个月,学校安排他马上出发。在学校里安排妥当自己的课,梅原回家和妻子简单交待了一下,就动身了。从地区到县城,再到公社,今天下午刚在公社招待所安顿下来。稍微收拾了一下,梅原就打算趁天没黑去“蹲点”的吴家湾转转,向村干部们了解下情况,尽快开展工作。公社接待的人看他实在着急,也预先托人带话回村,说地区来的蚕桑技术员天黑前要下来,让稍微准备下。吴家湾离公社不远,沿着公路走5里地,拐弯再走一道山梁,很快就能看到山湾里的茅屋和瓦房了。

   正值三月初,尽管傍晚山里还有些许寒意,但山凹里的桃花、李花、梨花、油菜花以及很多不知名的野花都已经撒了欢,映着夕阳下碧翠的竹林、油油的麦苗,以及徐徐浮起的炊烟,居然很有几分诗意。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,梅原沿着已经满是青苔的青石板路,信步向湾里走下去。

   “斜阳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;野老念牧童,荷杖侯荆扉。……呵呵,好久没有这种情趣了,开路,进村的干活!”

   看看山路上前后无人,梅原还挥舞着拎在手中的外套,像孩子一样连续蹿跳了好几大步。的确,他年纪真不大,今年刚满三十岁。从省农专毕业之后,他就分配回来进了地区农校任教。三年前,和同校的一个女同事结婚成了家,去年又有了个女儿。梅原的个头算不上很高,但腰身挺拔,这遗传自他那当军分区副政委的父亲。尽管没有当过兵,可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他,无论从身形还是脸部轮廓,都像军人一样线条分明。自从进了农口之后,梅原知道下乡蹲点是不能穿得讲究的,不然会让村里人觉得生分和排斥。今天,他穿着一条草绿色的肥大军裤,脚上是一双耐磨的军用胶鞋,只有衬衣是件白色的“的确良”,但领口和袖口处都磨得有些毛了。但,即使经过这一身特意的“改装”,走在青石板山路上的城里人梅原,还是显得那么扎眼。

   下到半途,路旁的一个狭长斗坎上出现了一小片桑树林。职业的敏感,让梅原拐进林中仔细打量起来。这片桑树已经剪过桩,准备下一步嫁接了。梅原蹲下身察看了几颗树的桩口,感觉都不甚满意,截桩位置太高了,桩口也不够齐整。“不行,这个要重新来过”他嘴里嘟囔着。

   “唉,你是哪一个?蹲在桑树地里做啥子?”一个年轻女子脆脆的声音。

  梅原抬头寻声看去,说话的人站在坡下20米外一块大青石上,大概已经留意他好久了。

   “哦,我,我,看看桑树,厄,厄”,仓促之间,他居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。

   “呵呵呵,你不用介绍了,我晓得你是那个了,下来嘛,村口有人等你。”笑声里,透着几分狡黠和刁蛮。

   梅原一边留神脚下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,一边抬头去打量他逢到的这第一个吴家湾女人.她背着一个竹背篓,头发似乎刚洗过,长长地拢在了一侧。傍晚的光线已经昏暗了,远远地无法看清她的面貌。但是,有一点是肯定的,这个女孩纤细苗条,从那不断微微晃动的身姿能感觉她很灵巧,像随时就要从青石上蹦起来。当梅原就要接近她的时候,她果然转身跳下青石,自顾自前面引路走了。梅原赶紧几步跟到她身后。

   “哦,不好意思,让你们久等了,我看到桑树就想停下来看看,耽误时间了”

   “没啥,又不是我在等你。不过嘛--,我确实要赶时间,今晚上有大事情耽误不得”

   “阿,大事情?啥子事情罗”,梅原随口撵了一句。

   “嘿嘿,嗯--,等会你就晓得了,急啥子嘛”,姑娘似乎没觉得梅原是个刚见面的外乡男人,倒有点故意打趣的语气。

  “……”,梅原觉得有些语塞,不过他倒也丝毫没有什么不快,反觉得蛮亲切。于是他不说话了,闷声跟着走。

   女孩走路频率很快,步态轻盈甚至还稍带着些蹦跳,背篓里似乎背了几样不沉的物件。忙里偷闲,她还时时仰头去拢拢半干的长发,但就是不回头让梅原看清她的模样。伴随着两个年轻人如飞的身影,梅原感觉有种淡淡的香味从女孩那里飘散过来,那不是什么香皂、花露水的味道,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。梅原闷头琢磨着。

   “幺公。你看,我把你们等的人带来了,是不是他哟”,她对着说话的,是路傍抽着旱烟的一个50多岁谢顶的长者。

  “哟,是李技术员吧,等你好久了,欢迎欢迎。竹青,多谢你阿。你是不是要去爱琼家?”

  “就是啊,幺公,我妈说给爱琼家里再背几块腊肉过去,今晚上恐怕要用到”

   “哦哦,李技术员,走走,到我家。他们几个干部都等到起的。厄,竹青-,你老汉(父亲)是不是已经到我家去了阿?”

   “我走的时候,他就动身了-这阵子,怕叶子烟都抽完几锅罗-”声音已经走远了。

   “这个妹崽阿,嘿嘿嘿,没得个正经”,长者指着远方,有些无奈的笑着对梅原说。梅原想接茬评说几句,又觉得不合适,张张嘴又忍住了。

   两人来到了长者,即老生产队长的家里和等候多时的其他几位干部介绍认识。吴家湾是全公社蚕桑改良试点基地,从去年初就有公社、县上派驻的技术人员进行指导。今年因为要加大技术扶持力度,所以特意从地区农校请来了李梅原,大家也觉得分外兴奋。因为有去年很好的工作基础,所以梅原和几位干部很快就确定了自己三个月的工作计划,三、四月份重点指导村民们熟练掌握桑林嫁接等技术,五月份抽时间带着一些技术骨干前往邻县示范点观摩学习。大家商定明后天就开始技术辅导,让梅原尽早搬到队里的公房来住。

   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,事情谈完了,梅原看看起身就要告别,老队长一把按住。

   “做啥,李技术员,你莫非说还要走么?这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亲了哦,你今天是贵客哟,呵呵,我堂兄家的幺女今晚结婚,你朗格说也要吃完喜宴才能走撒!”旁边几个一起帮腔。村子小,都是族亲,一家办喜全村出动。

   入夜,在喜事主人的家中。村里的长辈和干部陪着梅原,这位从地区来的大知识分子坐在最尊贵的主桌,大家都觉得这个日子赶巧来这样一位“贵客”是件很喜气也很体面的一件事情。梅原应付着喝了几盅高粱杂酒,脸就开始红了。好在人家也照顾他,不硬劝。

  热热闹闹的喜宴,就在一村人的欢笑中即将告终。这时候,同院子另一个大屋子里传出来一片更热烈的哄笑。队长告诉梅原,喜宴完了就是年轻人们热闹的时间了,一闹就到半夜。回公社时间还早,不如一起去看看吧。

  这是一间热气腾腾的房子,中间一方长桌上点着几盏油灯,周围已经密密地坐满了青年男女。外围也有些跑来钻去的孩子和站着看热闹的中老年人。那个年代的农村娱乐方式,是非常单调的。村里有个结婚的喜事,不亚于开了春节联欢晚会,青年人的旺盛精力是一定要充分释放一下的。

   其实,大家坐在一起,也就只能轮圈唱唱歌,七嘴八舌打趣逗乐。队长和梅原没去惊扰大伙,在外围一个不起眼处搭了条长凳坐下来。几个男女青年唱了几支歌,不外乎是那个年代流行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《洪湖水浪打浪》《希望的田野》《军港之夜》等等。有唱的好一些的,也有跑调“出国”的,不管唱得如何,表演者和欣赏者都投入十足的热情,喝彩、调侃、斗嘴,不时总有满堂的暴笑声。

   梅原看看表,觉得该动身往公社走了,就示意老队长两人悄悄起身。

   “唉,大家为啥不欢迎城里来的大学生给露一手阿”,角落里一个脆脆的女声。声音不高,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大家很快把目光投向准备要撤退的二人。

   “对啊,怎么把今天的贵客忘了,今天我们大家有耳福了,要听大学生的歌了,不能走,来一个”,一阵更剧烈的起哄

  “你们这些娃儿,别不懂事阿,李技术员累一天了,要回去休息,明天还有正事”

  “不行哟,不行哟,就唱一首歌,给我们开开眼界嘛”

  梅原看着老队长急得脸色都要变了,就拍拍他,笑着示意不要紧。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,进了人群堆。其实他也还是个年轻人,一样爱热闹。况且,就唱歌而言,那还正好是梅原的强项。从小他就是学校合唱队的成员。

  “大家听我说,谢谢大家对我的盛情款待。既然今天赶上了这样的大好喜事,我没有表示确实也说不过去,那大家想听我唱个什么歌呢?”在说话之际,梅原已经找到了那个脆脆女声的源头。她的头发已经梳理扎成两根长辫子,一丛刘海下是两颗葡萄一样透亮灵动的眸子。眼睑弯弯的,是一种天然就带着笑意的那种。这时候,她正半个脸贴在一个女伴的肩后,迎着他的眼神,几分狡黠又带着期待,那表情分明是在咬着嘴唇偷笑。

   “好,这样吧,我也确实不会什么新歌,就唱一支很老的民歌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,大家见笑了。”这歌是梅原多年的拿手曲目。他自身宽厚的男中音和略带着几分忧郁的气质,很适合演绎这首抒情的草原情歌。

   果然,他一开口,除了几声情不自禁的“啧啧”,所有人都凝住了自己的表情和动作。一屋子的男女老幼,都被这个外乡人悠悠的长调,专注、忧郁又飘渺的眼神,带出了这个小山村,带到了一个陌生而宽广的天地。油灯幽暗的光芒,让每一张朦胧的、出神的面孔都添了几分神秘,也生出了几分静穆。

   一曲终,大家不依,一定要再听。梅原说,今后还会和大家生活很长一段时间,会满足他们要求的。众人才放他去,重又开始自娱自乐。在转身出门的一瞬,在欢腾的人群中,她静静的托住腮帮,定定地看着他。

   “哦,听完大学生的歌,我们该听竹青的歌了,和人家比一哈看看?竹青,你莫痴了哦,是不是听迷到了?哈哈”

   “该死的,你才痴了。唱就唱。那,就唱那首《十送红军》吧”

   “哎哟,好久都不听你唱了,说明你今天心情硬是好哦”

   梅原和队长已经走出一段了。夜里村庄格外的沉静,大屋里的各种声响能够传得格外远。

  “嗯,李技术员,我们竹青唱的这首歌硬是听得哟,在公社大会上都表演过得,他们说跟收音机里唱得像惨了”。老队长的这句话把梅园逗得一乐。但随后夜空里飘来的歌声让他心头一凛。

   “一送(里格)红军,(介支个)下了山,秋雨(里格)绵绵,(介支个)秋风寒.,树树(里格)梧桐,叶落尽,愁绪(里格)万千,压在心间,问一声亲人,红军啊……”

   竹青唱歌的技巧并不够专业纯熟,还不时能听出瑕疵。但她的声音是那么清亮,感情是那么的浓酽,让人根本无暇去挑剔那些技巧了。她的每一声,似乎都先在胸腔里回旋一转,再在唇齿间含噙片刻,方才徐徐吐出,一声声在山湾里久久不散。至情方成化境,不知道这等唱歌的境界这个山野闺女是怎么悟到的。梅原的心被身后凄怨的歌声颤动和拉扯着,他似乎知道,竹青的歌声是独唱给他听的。外乡人的眼眶不觉湿润了。

  正当他自觉失态,听到身后的队长声音也有些异样。颃了颃鼻子,队长说,“哎,竹青几次唱这个歌,我都鼻子酸酸的。这妹崽平时牙尖舌利,就是唱这个歌的时候,能把人心都唱软了。我们都说,估计这是因为她男人也是当兵在外”

   “她结婚啦?”梅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

   “哦,忘给你说了。她是外村嫁过来的,是今天老会计家的小儿媳妇。她男人现在部队上,还有一年就复员了。这妹崽能干哦,念过初中,家里是世代老中医出身,她从小就帮她爸爸在街上开堂抓药,人大方,见过世面”

   队长拿着手电一直把梅原送到公路上方才回转。夜里,梅原躺在床上反复琢磨最后队长的话,蓦地悟出。傍晚,在竹青身上传来的那股淡远而熟悉的味道,正是中草药的苦涩香。

   (之二)

   三、四月份是桑园管理的关键时刻。嫁接、追肥、除草、除虫,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,这决定到桑园整个生长季的产叶质量,当然就直接关系蚕虫养殖和蚕茧收成。李梅原除了吃饭和睡觉,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坡上坡下的七八块桑田里。他有些着急,恨不得把自己在课堂里讲的,都一股脑地在三个月里全交付给这个小山村。因为蚕桑生产相对来说技术性强,所以村里也专门选派一些文化程度较高的年青人来专门负责。梅原除了白天带着他们在田间实地操作,夜里经常还集中起来上些理论课。因为文化基础较差,不少青年人是不乐意听什么枯燥的理论的,常常招呼不来,梅原很无奈。但是,每节课听得最认真,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的那个人,一定是竹青。

   因为唱歌那件事情,村里人似乎也感受到梅原和竹青两个人在某种意义上的“般配”,不时地也开开玩笑。梅原很警惕,下乡干部是最忌讳染上这种非议的。他尽量避免自己和竹青的单独接触,让人觉得他和她就是一个技术员和学员的普通关系。竹青也似乎意识到了。在梅原面前,她再没有像第一晚那样任性、无忌和开朗。每当上课的时候,竹青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前排,像个好学生那样听着课,记着笔记。只有她对面的梅原才能偶尔意识到,她那黑葡萄一般的眸子经常定定地看着自己,里面有着别样的东西。或许,她在探寻,讲台上的这个操着一口普通话,满脸急切的小伙子为什么懂得那么多,什么问题后面就能讲出一大堆道道来。竹青并不一定都能听懂那些理论,但是她知道,是梅原嘴里说出来的,那就一定是对的。

   对于竹青的眼神,梅原从来不去回应。但是,他不得不承认,竹青很招人喜欢。这姑娘悟性很强,无论在田间操作还是理论知识的学习,她都比其他人快很多。有时候,在掌握一些嫁接手法的时候,竹青通过几遍操练,便能做得和梅原一样的纯熟。但是梅原很少在公开场合夸奖她,怕引起一些“偏心”的非议,但他知道聪明的姑娘从他的眼神里已经感受到欣赏和肯定。当他布置一些练习题,让学员们独立完成的时候,他也坐在教室的一角,偷偷打量着神情专注的竹青。清晰的侧面轮廓,皮肤有着农村姑娘少有的细腻和光滑,长长的睫毛在弯弯的眼睑上有节奏地忽闪着,显得那么从容而冷静。多可爱的一个姑娘!每当产生这个意念,梅原总是起身快速踱上几步,像是要摆脱这种“邪念”

   山村日子就在平淡和忙碌中悄悄流逝着。眼看就要进入五月了,田间的各种工序基本进入平和期。大部分青年学员们的基础技术能力,也达到了一定程度,可以独立地从事今后每年的日常生产。梅原的任务也接近完成大半,他心里紧绷着那根弦不觉放松了很多。他知道,这里的工作很快就要结束,他又该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中,有兴奋,也有几分惆怅。

   初夏的乡村,春小麦已经泛黄,高粱和玉米等高杆作物密密匝匝占据了所有高岗和坡脚,让春天还空旷的山湾一下子显得饱满和拥挤起来。梅原沿着田埂一路走,一路欣赏这生机盎然的景致。这几天的任务是桑园的“夏伐”,要用桑剪把桑树多余的枝杈清理掉,以利于主干的生长质量。梅原到坡上坡下几片桑园里逐一巡视,需要指点的就现场解决了。他现在正要去的这块园,是距离村子最远但采光和水热条件又最理想的一块,他指派竹青带着一组人重点负责这里。

  “竹青,你们都在吗?”,桑树快要下第一批叶了,一片园子已经是满眼苍翠。

  “哎,在这里呢,过来吧,李技术员”,桑间探出了竹青的笑脸。

   “咦,就你一个人,他们呢”

   “哈,这几个懒家伙,说到山上去弄点泉水喝,还不是找地疯玩去了。没关系,这片地也快剪完了。”

  梅原也操起一把桑剪,帮着侍弄,他手法轻快而娴熟。竹青也自顾埋头干着。静默的两人,一时不知道说些啥了。

  “竹青,你知道吗,干了这么多年蚕桑专业了,我就是对这桑叶喜欢个不够。你看,这巴掌大的肥厚叶片,纹理清晰,上面还有浅浅一层绒毛。尤其是它们的色泽,是那种最让人心疼的嫩绿。每次在桑园里,闻着片片桑叶散出的清香,我就仿佛听到了蚕床上一片如雨的“沙沙”声,看到了“蚕树”上那一粒粒雪白的蚕茧。你说这桑叶该多可爱、多神奇,呵呵”。梅原手里没停,嘴里却是自顾自的说着,那神情已经全然忘我了。

   竹青早已听的发痴了。漆黑的眼睛,定定看着梅原。

   “哦,怎么了,我说得哪里不对么?”

   “没有,是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。我不知道,为什么这些最最平淡的东西,经你那么一说,变得那么美。就像你唱的歌一样,让人听了舒服,又有些……,哎,我也不说不上什么滋味”

   一阵风过,桑园的叶片也微微的颤动起来。梅原吸吸鼻子,突然朝竹青诡异的一笑。

   “呵呵,竹青,你知道现在我除了喜欢闻桑叶的清香,还喜欢一种什么味道吗”

   “恩,什么”

   “厄,说了你不要生气哦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我就闻着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,以后每次我靠近你都能闻到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”

   “呵呵,恩,他们都这样说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从小到大就在中药堆里长大,长大后又帮爸爸采药、制药、切药,还抓药。哎哟,估计药气都侵到我骨头里去了,恐怕一辈子也散不掉了”。

   “不用散,很好闻”。梅原静静地说着。竹青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,放下桑剪,走到园外的田垄上坐了下来。梅原也跟过去。看看竹青,正捧着发烫的脸,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山坡,又歪过头看了一眼他,吃吃的笑着。

   “呵呵,你,是不是觉得我很傻。今天我真高兴,真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心好像就要飞到对面那架坡上一样。”梅原听了心头一漾。

   “嗯,时间过的真快,似乎昨天我才看到你站在大青石上,冲我叫喊的样子。一晃都两三个月过去了。等‘夏伐’结束之后,我会再给你们补充一些“摘芯”和“追肥”的新技术。”

   “然后呢”

   “然后阿,我要带着你们几个技术骨干到邻县的地区试点村交流实践半个月。这也是非常难得的学习机会。”

   “嗯,那之后呢”

   “之后,之后……,我就要和你们告别,回地区农校继续教书了”。

   又是一片沉默。竹青脸上的红霞散尽了,她起身回到桑树边,背身去继续剪伐桑枝。梅原知道她的心绪,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
   “竹青,呃,我该怎么说呢。我不是傻子,我知道你的心思。也知道那天晚上你唱得《十送红军》,就是唱给我听的,我谢谢你。我……也得承认,我喜欢你。但是……。我们两个没有‘然后’。记住,永远不会有”。说完,梅原转身出了桑园。

   “啊!”身后的竹青一声惊呼。梅原赶紧折回。她的左手食指让锋利的桑剪给割破了,鲜红的血汩汩冒出,滴到嫩绿的桑叶上。

   “怎么这么不小心,幸亏伤口不深,疼吗”。梅原赶紧掏出一块干净手绢,给她小心地抱好伤口。竹青抬脸望着他的眼睛,轻轻摇摇头。

   两个人第一次贴得那么近,在桑树绿荫的掩映下,竹青白皙的脸庞又多了几分柔美和润泽,胸脯由于紧张而不住地起伏。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此时伴随着女人特有的体香蒸郁得更加浓烈,梅原的鼻翼不住扇动着,他多想痛痛快快地闻一回,那让人心醉的气息。

   “竹青-,我们回来了-”。远处传来呼喊声。竹青忙缩回被梅原抓住的左手,推他嗔怪地说。

   “傻瓜,还不快走,让人看到要说闲话了”,说完,自己倒先着急忙慌地迎着喊声赶过去了。

   周围安静下来,身边只有嫩绿肥厚的桑叶田田,叶片的清香还夹杂着几缕淡淡的草药味道。梅原怅然若失。

   (之三)

   五月。梅原带领着竹青等十个技术骨干,到邻县一个地区蚕桑试点村观摩实习。半个月中,这些好学的青年们在梅原的督促下,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种新鲜的技术和经验,都觉得长进不小。忙碌中,半个月很快就要结束了。就在临走前一夜,邻村传来消息有电影包场,大家听了都很兴奋。梅原觉得也应该让这些姑娘小伙子们放松一下了,索性决定大家都去看。吃完晚饭,他们和本村的一些年轻人,说说笑笑地上路了。

   夜色苍茫,山路蜿蜒。竹青和几个女伴走在队伍的中间,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有趣话题,不时传来阵阵笑声,相形之下,竹青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竹青的头发新洗过,像当地女孩子流行的那样扎成了一束飘逸的“马尾”,用一方白色手绢做点缀,一下子添了几分城里姑娘的新潮。梅原不时凝视着她纤巧的背影,知道不久彼此就永远隔离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了。

     露天电影场设在邻村学校的操场,梅原他们赶到的时候,操场已经满是黑压压的人头。好在四周都是缓缓的山坡,随便找个地方站好视线都不会受阻。夜黑人杂,同来的人们就约好散场时在一个地方碰面,就各自分散找位置去了。梅原几个人在人群中挤了好一阵,才在一颗老皂角树下觅到一个还算凑合的位置,电影还没有开始,周围的人声嘈杂,四川人特有的大嗓门让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集市。人们还在不住地涌来,极度贫乏的农村文化生活,让每一个村庄的包场电影都成为周围十里八乡共同的热闹聚会。今天的电影有两部,一部是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后面还有一部战斗故事片。

   梅原被如潮的人群拥到了大树底下,紧贴树干方才站住。电影这时候已经开始了,人声也渐渐平息下来,大家都饥渴地盯着前方那一片白白的屏幕,还有闪动变幻的影像。山坡上密麻麻的人群,间杂着婴孩的哭喊声,老农们呛人的旱烟,还有逼仄空间内聚齐起来的汗臭及各种味道,做了几月“农夫”的梅原对这些似乎早已习惯了。只是在城里,他早已多次看过这些电影,脑子里就不住有些走神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身边有一阵轻微骚动,很快又静止了。渐渐地,他就意识到在各种味道的混合中,又隐约多了几缕熟悉的气息。稍微用余光撩了一下,他哑然失笑,这鬼丫头,怎么在人山人海中把他给找到了?竹青静静地站在他身侧,专注地盯着荧屏,没有人意识到她和身边那个男人有什么特殊关系。两人靠的是那么近,彼此能够听见呼吸,能够感受到属于对方的气息,梅原心里淌过一阵甜丝丝的幸福。

   梁祝的美丽传说,在越剧清丽婉转的唱腔中,缓缓地伸展。十八相送,“呆头鹅”对身边美丽如花、言语撩人的“祝兄”死活不解风情,让周围一片片戏虐声、惋惜声,“真笨,可惜了那美人”。竹青也似乎被剧情吸引住了,不时笑着、乐着。梅原想在树上靠着舒服些,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,无意中触碰到竹青的手。他下意识缩了回来,侧眼看她呢,轻轻的咬了一下嘴唇,没啥反应。在指导嫁接手法的时候,梅原会借机打量竹青的手。那是一双和身体一样纤巧的手,因为常年做农活,当然不如城市姑娘那般白嫩和柔和,但看得出主人一定在精心呵护着它们。手掌光洁没有瑕疵,润泽的皮肤下清晰地分布着血管的脉络。细长匀称的手指,指甲修整得很精细,有时候会涂上一层浅浅的药草颜料。有几次,梅原有意无意触碰过这双手,它们是那么敏感,稍一接触就有微微的颤动,显得是那么羞怯。但当挥舞起桑剪和嫁接刀,那双手又满是灵巧和力量。

   梅原咽了一口唾沫,他难以克制自己的手。周围的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幕布,没人留意他要在黑暗中做什么。大手再次触碰到小手,稍稍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试探和询问。小手削薄、温凉,她没有退让,似乎早在静静等待。他翻过身,贴着清晰突起的掌骨和关节,滑落到指尖。把住一段,继而两段,三段,放在手指间慢慢地揉玩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静,手腕以上不露出任何痕迹。小手开始有了回应,她也尝试着拈住了他的食指,用指尖轻轻的勾划,每一次划动似乎都在他的心脏上掠过。大手缓缓地把她包裹进自己宽厚温润的掌心,女人也张开手指主动扣合着他,初而柔缓,继而热烈,像一对相恋已久的男女终于可以相拥缠绵了。

   屏幕上,“楼台相会”已经告以段落,“化蝶”的凄美乐曲刚刚响起。周围又是一片唏嘘。竹青已经泪流满面。梅原抬眼望望野外的满天星斗,一颗流星划过西边的天际,转瞬不见了。黑暗中的双手,彼此还紧握着。

   回到吴家湾之后,梅原开始着手离开前的收尾工作。但他发现自己已经难以集中精力,眼前总是不住跳动着竹青的身影。而竹青,也似乎总在寻找各种机会与他单独相处。梅原知道,这样下去很危险,稍有不慎会让自己三个月中所做的克制化为乌有,他似乎都看到村民们疑虑的眼神和议论纷纷的样子。必须尽快做出了断。这天夜里,他在老队长家和几个村干部开了一个简单的交接会,说明自己家中来信有急事,需要提前结束这里的工作。好在任务基本都按计划完成了,也给后面的工作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。村干部们一致赞誉他是最称职和敬业的下乡技术干部,很是留恋。梅原也托他们转告其他乡亲,原谅自己因为急事不辞而别。

   次日清晨5点,当乡村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,梅原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。站在第一次看到竹青的那块桑田里,他回首看了一眼生活了三个月的小山村。此时,满天的大雾弥漫坡谷上下,房屋、竹林还有连片的庄稼田园都变得那么朦胧、飘渺。再见了,吴家湾,还有可爱的姑娘。

   走过山梁上一处巨石,梅原猛地停住了脚。侧过身,他看到竹青正站在岩石后,出神的望着远方。晨风吹拂着她的长发、衣襟,犹如一株早春的柔桑。身侧的背篓里,已经装满了新割下的青草。他很快明白,老会计回去无意中透露了消息,她应该早就在这里等着了。

   “竹青,我,家里有急事,所以”,梅原吞吐着想说点什么。随后,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,竹青心里全清楚。

   好一阵沉默。竹青依然定定地凝视远方。一颗豆大的泪珠,从眼角坠下,顺着光洁的脸庞缓缓滑落。砸在露草上,也溅在梅原心坎上。

   竹青转过脸,仔细地打量他的面目。发梢、额头,眉目、鼻梁、耳际、嘴角……

   “好,你走吧。我把你的脸印在心上了。这辈子喜欢上你这样一个外乡男人,我知足了”,一丝微笑在她的泪眼上绽开,一副很肯定的样子。

   “我还要给你唱《十送红军》,在心里默默给你唱。我知道,你听得见的。”她往梅原手里塞了一件东西,弯身背起那背篓青草,转过岩石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。

   梅原手里,是那方曾给她包扎伤口的手绢。展开来,那块有着暗红血迹的地方绣上了几组盛开的腊梅,斜倚梅枝还绣着一丛青竹。梅竹之间,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。

   一年后,竹青的男人复原回乡。再一年,竹青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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